也谈信仰

2014-06-07

我的姥姥是天主教徒。她的丈夫和孩子们,也就是我的姥爷、舅舅和姨妈,也都信天主教。只有我妈有点儿例外,因为在我的记忆中,她既没说过信,也没说不信。

当然,在我姥姥面前,她一定是信天主的。但在党的面前,共产主义才是她唯一的信仰。

我很小的时候,常在姥姥家。姥姥教我念经(教堂发的祈祷文),也教我的表哥和表弟。我们几个小孩子经常被要求背诵经文,背得好,圣母娘就会“待我好”,背得不好,就会虚构出一种叫做“瓦屋丑”的妖怪来吓唬我们。

地狱里面有小鬼儿,这我从小就知道,不听话的孩子要受小鬼儿的折磨,但是,似乎“瓦屋丑”要更吓人一些。因为地狱的样子,从一些影像书籍里能了解一二,可是虚构出来的瓦屋丑,在脑海中完全无从画起,只有一团黑影,谜一样可怕。

由于那时候还小不识字,背诵不过是学舌。记的不是文字,而是音律。有些句子,至今都能脱口而出:

宰田窝登府遮,窝登网而明显圣

上大学的时候,我对宗教产生了一点兴趣,回姥姥家没事就翻经书,又看到了这句话,恍然大悟,原文竟是

在天我等父者,我等望尔名见圣

看完有点想笑,这句我背了无数遍的祷文,竟从来不知是什么意思。天主她老人家知道了,会作何感想。

对了,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,天主是个女性,形象是一个双手捧在胸前的圣母像。我姥姥家里有不止一张这样的画像,除了画像,还印在其他一些塑料制品上。

有一次我在海里玩耍,玩着玩着潮水涨起来了。当时我还不会游泳,只好踩着泥沙往岸边走,可谁知道,在我和岸边之间,有一条海沟,越往前走水反而越深,直到没过我的脖子。

我在水里挣扎,只看见海水的绿色。我尝试呼救,头露出水面的短暂时间只能顾上喘气,几乎没有机会呼喊。而且气不足,呼救的声音只在嗓子眼里,喊不远,空旷的海面上几乎不可能被听见。

凭我一己之力,是活不下来了,情急中我脑海里浮现出上面那张圣母像,求她救我。

很快,一个带孩子来游泳的叔叔过来救了我。我喝了一肚子海水,惊魂未定,直到叔叔离开,也没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。

后来,我把在水里看到圣母的事情告诉了家人,他们都说我是一个天主保佑的孩子。尤其姥姥,深信是天主救了我。

那时候的我自然也信了这套,哪个小孩不想有神灵保佑啊。既然神灵能帮到我,我可得好好加以利用。每次临近考试的前一个周末,我都到姥姥家的圣母像前,祈求能考个好成绩。

结果,还真就每次都能超常发挥!后来长大一些,叛逆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,没有做祷告,心说老子就不求人。结果呢,考的就是差。

也许我应该顺从,听姥姥的话,做一个虔诚的信徒,按时做礼拜以感谢天主的大恩大德。

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,信不来。关于不信教的原因我不想多谈,怕那样会伤及他人感情。我想谈的只是自由,宗教信仰的自由。

姥姥生长在一个天主教家庭,所以她注定是一个天主教徒,没有选择的自由。文革那会儿,只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敢公开的信仰,原本信洋教的人都销声匿迹了,虔诚坚定如我姥姥的,也只能暗地里诵经祈祷。其实影响远不止文革那十年,我九十年代上小学的时候,我妈还嘱咐,别让学校老师同学知道我们家信教,姥姥的事不准对外人说。

关于宗教信仰,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曾存在自由。无论是信的自由,还是不信的自由。

最近由招远杀人事件牵出来的全能神教,也是一个关于信仰的悲剧。一个人有信仰本是好事,但强迫他人和自己一样,就变为坏事。

今天的中国,可能比西方国家更具备宗教信仰的自由。因为没有历史包袱。假想你生在一个祖祖辈辈都信基督的家庭,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非常虔诚,好,就算给你充分的自由可以不信,你好意思吗?再比如回族家庭里,就算这家人特别民主开明,不强迫吃清真,但一起吃饭的时候,你也不好意思凉拌个猪头肉吧。

除了不好意思之外,还有一个固疾妨碍了信仰的自由。试想,你信了多年的伊斯兰教,但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更认同佛教,该怎么办?就算你放得下多年修成的正果,也放不下其他人像看叛徒一样看你的眼光。

最后说说我自己。现如今的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,也不相信神的存在,但我不愿给你自己打上一个无神论者的标签。何必要固步自封,拒绝改变呢?也许将来,我会有自己的信仰,只是它暂时还没有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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