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

2015-03-28

2002年,我正在念高中。它是一座修建在山坡上的寄宿制学校,远离市区。当时我还没有手机。

有一天班主任叫我去他办公室,说你爷爷出事了,赶快回家一趟吧。

当时爷爷在遭受癌症的折磨,已到晚期时日无多。所以班主任刚一说,我就明白了。

立刻冲出办公室,冲下山,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家赶。

当时没有了理性思考的能力,脑子里只有一幕幕往昔的画面,想起爷爷平时生活节俭,一顶鸭舌帽戴好多年,布都被油浸透了,但给我买好吃的从不问价钱。70多岁还扛着50斤一袋的面粉爬楼梯。这样一个好人今天要离开了,认识他的人都会难过,何况是他最疼爱的大孙子。

路途遥远,在车上坐了好长时间,我渐渐恢复了一点理智,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情况呢?我在一处有公共电话的小卖部旁边下了车,那个时候没有手机,常拨的几个号码都记在脑子里。于是直接拨到爷爷家。

嘟嘟嘟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我在想,这个时候接电话的会是谁,奶奶、大姑、爸爸、叔叔,谁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亲口告诉我?

电话接通了。听筒那边传来的,竟是爷爷的声音。

我一阵激动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因为当时心里只揣着一句话:“爷爷你没死啊,吓我一跳。”是这么想,但没有这么说话的。

在电话上,我听出了爷爷的声音,但爷爷没听出是我。任我在电话这头喊多大声,他都以为我是国生(我爸的小名)。放下电话后,有一些难过。

老天爷要带走一个人,往往不是一下子带走,而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带走。一根根拔掉你的头发,让你失去扛50斤面粉袋的体力,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剧十分钟就睡着,耳聋眼花,打不起精神,吃饭没胃口,卧床不起,腿瘦成了胳膊一样细,听不出孙子的声音,最后住进家人选好的一块墓地,名字刻在石碑上,等着几年后老伴的名字也涂成和自己一样的颜色。

我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短,寒暑假经常在爷爷家度过,尽管如此,却记不起他说过什么话。因为爷爷非常的沉默。我每次到爷爷家玩,他都到外面买来上好的水果和肉。爷爷把苹果买回来,洗好削好,但最后把苹果送到我手里的却是奶奶。爷爷总是默默在做些幕后工作,别人很容易忽略掉他的存在。

有一次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看《宰相刘罗锅》,刘罗锅刘墉娶了好几个老婆,爷爷就说电视里演的不对。这是我记忆中爷爷唯一一次表达自己的看法。可能他之前听过刘罗锅的另一个版本,那里面刘墉没有三妻四妾,或者只是他觉得刘墉这样的正面人物不该贪女色。

爷爷没怎么上过学,识字不多,却爱读书看报。有一次我在爷爷家发现了一叠剪报。那是一本很大很厚的本子,一张张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小片文章,用胶水皱皱巴巴贴糊在纸上,弄得本来就很厚的本子更鼓起来。

剪报上的字,必有一部分爷爷不认得,着实能看懂的新闻文章,只会更少不会更多。我记得有一张带照片的剪报,是股票交易所里,一位老大爷注视着大屏幕上的股价信息,一整面墙的惨绿。

爷爷知道股票是什么吗?多半不知,但我看到了他对学习的坚持,对事物的好奇。爷爷喜爱观察和倾听,可能也有丰富的内心世界,但不爱说话,不爱向外输出价值观,做了一辈子安静的美男子。

爷爷腿脚勤快,不声不响地在家里干很多活,真正的讷于言敏于行。他还很疼爱孩子尤其是我,为我们这些子孙儿女默默奉献了一辈子。认识爷爷的人没有不说他忠厚善良的。可能在很多人看来,仅仅忠厚善良对一个男人来说还不够。但是,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忠厚善良,你得坚持一辈子,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爷爷去世后不久的一天晚上,我梦见了他。梦的内容一点都不稀奇,在现实中早就重复了百遍,就是我到爷爷家玩,他拿出苹果来给我吃。我醒了,在床上呜呜大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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